一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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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林一枝
沙地黑米
写下这个题目,想起的是秦牧两本散文集的名字,“语林采英”和“艺海拾贝”——在丰富和广大里选萃、撷英,我的“桂林一枝”,就算套用这个意思吧,不是有“桂林、桂林,桂树成林”一说吗,我一个外乡人,有缘把十来年的人生交付给桂林,个中的熟悉和距离,多不算多,少也不算少,刚刚好。熟还未到烂熟的地步,还有足够的矜持和敬畏;也不似初来乍到,不明所以,跟面前的桂林隔着怎么切也切不着边际的距离。桂树成林,我只采一枝,宛如弱水三千,吾单取一瓢饮。至于其他,都是别人的。
生长月亮的地方
有一年朋友来阳朔过中秋,看到了据说是最圆、最蓝的月亮。然后她说,阳朔是“最适合生长月亮的地方”,因为月亮在其他地方像是漂泊异乡的“打工一族”,总显得慌里慌张,蓬头垢面,只有在阳朔,才那么静,那么纯。
很多人望月思家,殊不知月亮也有自己的家要回。如果不是因为朋友这句话,我不会留意到,桂林一带,竟有那么多“月的踪迹”。“桂林桂林,桂树成林”的月桂树,七星岩的月牙山,颇有些名气的象山水月,还有从观月小道上移步换形就可以依次看到盈月、半月、眉月的阳朔月亮山。
阳朔本地流行一种“八月十五点柚灯”的习俗,就是在中秋节那天,像冰心做“小橘灯”那样,剥个土产沙田柚,用整张柚皮缀成一盏柚灯,提着到月亮山周围的草坪上去拜祭“月神”。月亮黄,柚灯也黄,天上一个大月亮,地上好多“小月亮”,一片祥和之美。
月主阴,桂北一带多少有些从“月文化”引申而来的“大姐文化”。所谓大姐,就是女主人,一般指已婚女性,婚姻给了她们自由交际的权威身份,这与汉文化“女从夫”不太一样。但刘三姐是个例外,她跟阿牛哥还在谈恋爱,本身还是个未婚姑娘,就被大家尊称为“姐”,因为她会唱歌。在这里,唱山歌的能力明确了她的社交地位,使她不同于寻常未婚女子。
“天下第一姐”刘三姐自不必说,光是看看阳朔的那些啤酒鱼店,招牌叫“某大姐”店的居多,哪怕有叫“某大姐的儿子”啤酒鱼店的,也不见“某大哥”字号——大概叫过,玩不转又关张了也未可知。总之,小店好像只有“某大姐”罩着,生意才会旺。这儿的主妇常常既当家又做主;既主内,也主外。
汉文化语境里称太阳为“太阳公公”,月亮为“月亮婆婆”,可是在阳朔,月亮母性的光辉依然保留,却成了更年轻的“月亮妈妈”。当地有“月亮妈妈踩瓦碴”的童谣,孩子们朗朗上口:
月亮妈妈,
踩着(念“昨”)瓦碴。
一跤跌倒,
怪我打她。
我没打着她,
回(念“肥”)去(念“克”)告诉妈妈。
妈妈不在屋,
躲到门背哭。
历村农民徐秀珍已经六十岁了,在月亮山一带做导游,学会了八个国家的日常招呼语,因为无偿救助受伤外籍游客,被尊称为皱纹很多的“MamaMoon”,“月亮妈妈”的美誉就此传开。
土花轿,洋新娘
我跟眼前这男人有一种奇怪的缘分。我们有十五年的交情,却只见过三次面。我们初次见面就一同去往他的家乡,那里有我即将奔赴的人生第一份工作。我们再度见面是在两个月前,他从澳大利亚回老家阳朔在桂林经停,而我写的第一本书刚刚出版三天,偏偏我的书,写的就是阳朔。现在是第三次见面,我来到阳朔北边四十里地的边山岭小村,参加他和他金发新娘奈特丽的婚礼。他叫黎桂林。
黎桂林算得上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桂林小伙。当时在从北京开往桂林的火车上,我们其实是四个人,他有一位女伴,我有男伴相随。十五年后我们再次面对,仍然是四个人,但身边都已经不是原来那位。呵呵,命运的故事说来话长,需要另著笔墨,今天不说这些,今天是来看洋新娘上土花轿的。
洋新娘加土花轿,等于阳朔风尚。不过,这风尚行了多年,有点盛极而衰的意思。最盛的时候,吉姆,我阳朔的另一位朋友,说他非洋妞不娶,也果然身体力行。现在,吉姆和他新西兰太太生的女儿都快五岁了,两人感情却由浓转淡,太太广州、上海地跑去当外教,剩下吉姆一人,带个半洋不中的孩子。孩子身体不太好,执拗地喜欢查看每一个大人的包。吉姆给孩子一勺又一勺喂饭,像个陪着小心的男保姆,然后幽幽地说:“十年以后的事?不去想了,都不知道这孩子那时在哪里。”仿佛孩子跟他的关系,是可以随时摔碎的玻璃瓶。
奈特丽是初嫁,黎桂林却是再娶,第一位太太也是洋妞,悉尼人,当年那场婚礼曾经轰动桂林,令新郎成为阳朔农家小伙迎娶洋媳妇的始作俑者,随后他跟新娘一道,把家安到了澳洲。很快就是离婚,一个人在那边飘好多年。阳朔娶洋妞的男人多半都曲折,分分合合是常事。倒是嫁老外的几个村姑,嫁了也就嫁了,多年以后回来,带着“中外合资”的儿女,脸上很是满足。反正嫁谁都是嫁,随老公也好,随老公的强势文化也罢,并不矛盾。
奈特丽父亲是希腊人,母亲是意大利人,祖上有俄罗斯血统,名字用俄语发音就是娜塔丽。一个多重文化背景的女孩,全身心投入一次地道的中国乡村婚礼,穿中国旗袍,坐村里有一百年历史的老花轿,听村民吹唢呐,放鞭炮。秋日的中国南方还有些燥热,新娘跟新郎一起在灶前用力搅村里提前两天准备的大锅菜,却不敢用力擦汗,怕坏了脸上的妆。
婚礼很热闹,对新郎来说更像一个反复演练的仪式,连媒体都是提前请好了的。四处寒暄张罗的新郎偶尔也面露倦色,跟十五年前那个练武术的精壮小伙相比,已经有些沧桑了。
一日看尽千年
灵渠是个如梦如幻的地方,因为它常让人犯迷糊。我去过不下五次,每次去,置身在那儿的实景当中,都会在某个合适的契机,醍醐灌顶似的弄懂了“湘漓分派”的个中玄机奥妙。可是一回头再问自己,竟然全都忘得一干二净。就像梦里诌诗的人,任当时再怎么觉得千真万确,下决心要记住,醒来也是一片惘然。倒似笃定要人亲历才行,不足为外人道。
现在公园提出的口号是“北有长城,南有灵渠”,是这么个道理,两大工程都是秦代修建的,南方边地闭塞一些,多年来忘了宣传这事,现在才有点醒过来。不像长城地近京畿,现代人可以抡圆了用白色污染膜拜古代文明。灵渠至今就没有过长城那样热络的人脉,冬天风大,衰草荒疏,偶尔还可以逃逃票,有人用三轮车带你抄到边路,然后轻漂漂荡出一“阮小七”,撑船来接你直接上铧嘴。在大、小天平,枯水期你能踩在脚下的每一块砖,都是实打实的秦砖,运气好时,还能看到鱼鳞石砌筑法中间留出的楔形咬合缝隙。
去的次数多了,什么季节的灵渠我都看过。有一回正值盛夏水大,同去的是一猛女扬之水,也就是《读书》杂志的赵丽雅先生,说什么也要上铧嘴。我斗胆租了条小舢板陪她划过去,船到江心她冷不丁告诉我这旱鸭子说她不会游泳。站在将湘漓二水三七分派的铧嘴口子上,北来的湍流在我们眼前被硬生生一劈两半,整个铧嘴仿佛一艘乘风破浪的石舫,那气势才真叫爽啊——泰坦尼克算啥?两三年后才出品。扬之水先生看字飞快,治学较真,看公园长长的说明,我速度不及她一半;中午吃一种本地自产小鱼,我听音断字是“河花鱼”,很丢脸地说这鱼是吃河里漂着的花长大的,她不依,跟店家一路落实,最后弄明白是“禾花鱼”。
多么鲜活的记忆都会变成历史。一日看尽千年的灵渠,仿佛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,把一切琐碎情节从泻水天平中毫无保留一泻而下,只剩下历史的嶙峋骨架,让我们铭记,从前有个一统天下的始皇帝,他的疆域空前宽广,他的谋略决胜千里;顶多再知道还有个领导了无数无名水利专家和普通士卒的大将军,名叫史禄。
可我对正史背后的细枝末节始终怀着难以消弭的好奇心。最近一次陪远道而来的父母去灵渠,撑船的艄公是旁边艾村的,说是整个村子都姓艾,祖籍远溯陕西。因为当年史禄在当地找不到多少劳动力,只好“以卒代役”,一边征战一边修渠,以至将士三年“不弛弩甲”。渠修好以后,有效战斗力开拔,继续转战他方,伤残者留下,在当地与土著和秦始皇特地移民的一批年轻妇女成家立业,繁衍后代。这些事,你说怎么就这么好听呢?
惟人与瓜难知
瓜是圆融而通达的一种东西,所谓瓜熟而蒂落,无芥无蒂,不枝不蔓,不像菜那么心意横斜。但瓜又是戒备到极至的,这一点它跟蛋比较相似,什么都严丝合缝包在里面,哪怕有一条细缝也就坏掉了,再也不能保全。富兰克林说,“惟人与瓜难知”,殊不知瓜正好因为太过全面的防守,恰好暴露了它警惕这个世界的心曲,反而弄得世人对它充满了无尽的好奇,想方设法也要把它敲开。从这点上看,瓜又呈现出一派天真之相。
有小两口斗嘴的保留桥段是,这边骂一句“你瓜你”,那边必定还一句“你蛋你”,这里的“瓜”和“蛋”自不必说,是“傻瓜”和“笨蛋”之意。是瓜而每每不傻即呆,常常被顺手拉来跟笨蛋相提并论,足见瓜生一世,也有多么的不容易。
中学地理这么概括广西:“长年高温多雨,四季瓜果飘香”,后半句很是令一帮同学嘘吁。其中最傻瓜级的一个以为弃暗投明从云南来到广西,就可以大啖瓜果,殊不知这边市上的石榴、李子也有老远从云南运来。数来数去,倒有一种瓜从前在云南没见过,那就是香瓜。
“六月六,香瓜熟”,眼下正是香瓜上市的时节。桂林最有名的香瓜产自荔浦,对了,就是出芋头那地儿。不知那里何以要将它的美味非瓜即头地加以表达。香瓜长得一点都不起眼,仿佛吃斋念佛,一身素服,生的白里透点绿,熟的白里透点黄,不像西瓜有斑斓的纹路、哈密瓜有明艳的色彩,也没有木瓜善于变化的热辣身形。比手雷稍大,一只手刚好托一个,情急时掷出去,也能在小偷身上收到皮开肉绽的狼籍效果。皮和瓤都不吃,只吃中间的瓜肉。
从来没喜欢过香瓜,因为说香好像也没怎么香过呀,而且论甜度和多汁解渴什么的,其他瓜里都大有可资替代之物。感觉跟自己较劲的时候才吃香瓜,吃时的潜台词比较适用“就不让你甜,就不让你爽”一句。所以香瓜是所有瓜里的老版“忆苦瓜”和新版“减肥瓜”。朋友的小女儿爱苗条,真拿它当饭吃来着。
真正知道香瓜好吃,还得归功于家里的钟点工阿红。那次她见我剖开一只香瓜,准备把中间的瓤连籽带汁一起挖掉,连呼可惜,说这可是最好吃的,她家平时都舍不得扔。我便学她的样,把那瓤放嘴里抿了一口,果然那汁比瓜肉甜多了,只是跟细小的瓜籽混在一起,会嫌滤得麻烦,不会为那么点汁水去费事。然而不抿不知道,那甜和那香竟突如其来,将人笼罩其中。甜就不再说了,香得很特别,像最好的香草冰淇淋,有种冷冷的克制在里面。
花桥闲章
花桥从来就不是桂林的中心,花桥只是桂林城边上的一方闲章,不经意地钤在那里,没它不少,有了它,桂林这幅画就平添了别样的风流格调。
花桥有很长的历史,始建于宋代。老桂林都知道,要去花桥,必须出水东门过浮桥往东。那浮桥如今不浮了,成了实打实的解放桥,解放桥下就是漓江。而花桥一直还在,花桥下是小东江。白先勇说花桥底下是漓江,也对,因为小东江是漓江以东的一条支流,北出漓江,南边入的还是漓江,根本就是漓江水系里的一小箍,跟《玉卿嫂》里的容哥儿似的,只是溜出来荡那么一小会儿,终究还是会乖乖转回去。
“花桥”两个字一直给我繁盛之感,仿佛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,字音又谐“花轿”,更添烟火气,真有点若非青春年少,不走花桥的意思。真走了花桥,其实很平实,不大的一座桥,石栏石拱,弧度含蓄着美,不似明媒正娶那番热闹,倒反像个私定终身的仪式。所以《花桥荣记》里那段,笔墨落得相当熨帖:
果然是我们花桥,桥底下是漓江,桥头那两根石头龙柱还在那里,柱子旁边站着两个后生,一男一女,男孩子是卢先生,女孩子一定是那位罗家姑娘了。卢先生还穿着一身学生装,清清秀秀,干干净净的,戴着一顶学生鸭嘴帽。我再一看那位罗家姑娘,就不由得暗暗喝起彩来。果然是我们桂林小姐!那一身的水秀,一双灵秀灵秀的凤眼,看着实在叫人疼怜。两个人肩靠着肩,紧紧地依着,笑眯眯的,两个人都不过是十八九岁的模样。
既是仪式,就不可能当成生活。卢先生不可能一直等罗小姐,桂林人不可能有花桥守着就不过了。花桥旁边有它真正的生活。西北角有间展览馆,S君的父亲,从他开始有记忆起,就在那儿上班。
“那儿什么都展过,”S君说,“雷锋用过的钢笔、坐过的椅子,那钢笔明明是我见我爸随便从哪个抽屉拿出来的;那椅子展过以后,就被扔在一旁,完全不当回事。可是雷锋的故事,老师一直是讲得很认真的呵。”就是这个S君,人家忆苦思甜展览从前言写到后记,从一展厅天黑,写到四展厅天亮,他天天在里边混,偏偏倒着从深山出太阳,看到四下不见光,看成了一个不紧不慢的乐观主义者。
“连历史的屁股都看过了,我还怕什么。”S君如是说。
沙地黑米,本名张谦,祖籍云南。毕业于北大中文系,编审,漓江出版社总编辑。首批“广西文化名家暨‘四个一批’人才”。
一诗
粟城,本名粟利仁,桂林市灵川县人。作品散见于《诗刊》《诗选刊》《诗歌报月刊》《青年文学》等刊物,有诗歌入选《中国年度最佳诗歌》《新世纪5年诗选》《中国新诗年鉴》等。
一曲
情醉壮乡.mp:51来自广西经济信息网作词:汤松波
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,广西音乐家协会副主席。首批广西文化名家暨“四个一批”人才。出版著作十余部,作品入选各类选本及高等艺术院校音乐教材。获《十月》诗歌奖,《飞天》十年文学奖,中国曲艺牡丹奖提名奖,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等奖项。
作曲:张文明
广西歌舞剧院作曲,毕业于广西艺术学院音乐系作曲专业。代表作:《广西好》《母亲》《父亲》《打起渔鼓唱家乡》《情醉壮乡》《想妹》等等。
演唱:蝴蝶飞组合
擅长广西民族歌舞、特色曲艺表演。年以一首广西渔鼓《情醉壮乡》在央视“寻找刘三姐第二季中精彩亮相。代表作品有:《蝴蝶飞》《情醉壮乡》《相约美丽的南方》《采茶姐妹》等。曾获由广西区党委宣传部、区文化厅、区新闻出版广电局、区文联主办的“中国梦”为主题的全区小戏小品曲艺电视比赛二等奖等多项区内外大奖。
一画
《醉美的侗寨》cmxcm
商进,广西艺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副教授、硕士研究生导师,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。师从黄格胜教授、丘挺教授。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术展览并获奖。曾获第九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,第九届民族百花奖中国各民族美术作品展银奖。年获得国家艺术基金创作项目。出版多本教材及画册。
一书法
《白居易诗一首》
释文曰:
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
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
甘文锋,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,中国职工书法家协会理事,广西书法家协会副主席,广西区直书法家协会副主席,广西卫生文联副主席。在中央电视台、广西电视台、《书法导报》、《广西日报》、百度新闻、搜狐新闻、今日头条等有专题报导。出版有《甘文锋书法作品集》,年10月、年6月曾两次举办《甘文锋书法艺术展》。
一摄影
《村民委主任》
梁汉昌,广西民族文化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,北京服装学院国家科技部重大科研项目特聘教授。20年间系统拍摄了“我的家乡——隆林,我的民族——壮族,我的兄弟民族——瑶族”三个专题,出版了《没有围墙的民族博物馆——广西隆林》《美丽的锦绣——壮族服饰》《山地的彩虹——瑶族服饰》《锦绣广西》《美美与共》五部民族服饰文化图文著作,摄影作品《村民委主任》获美国《国家地理》全球摄影大赛中国赛区人物类三等奖,广西文艺创作最高奖——铜鼓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