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归国
农村老家的人很有语言天赋,他们可以把极其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,也可以把很复杂的事概括的简单。前者适用于家长里短桃色新闻,后者适用于各种种田的术语,要是范围再广一些,村里人的诨号也可算在其中。
一定是庄户人家厌倦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种田生活,凡是有关田地的,他们都不愿意多说只言片语,可能就像我们现在厌烦自己的工作一样,提起来都是痛苦。所以,他们平日的交谈聊天之热衷于两件事,一件是在家长里短间赋予自己的想象力,另一件是给乡民们起外号。
几乎所有的村民都有自己的外号,且固定稳定。我们也可从这些外号中精准地抓住该村民的特点,比如叫二蔫的,定是那性格温吞,少言寡语之人,比如叫三愣的,定是那莽撞汉子。村里的村民数量有限,大家的外号经年不变,于是乎,乡亲们把目光放在了外乡人身上,首当其冲的是经常来村里卖水果的“烂桃王”。
我们家乡的方言中,管卖水果的货郎叫作“水货”郎,水货泛指各类水果。在多年后我上大学时,同学们提起“水货”,我以为是水果,结果很是闹了一通笑话。
烂桃王姓王,以卖桃为主,兼卖杏子、香瓜、沙果等其它水果。在我儿时的年代,乡间卖水果之人大多贩卖易储存、个头小的果品,这样一来可以多装些分量,二来不至于在炎日下坏掉许多,折了本钱。
烂桃王卖水果的载具是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,在后架子两侧焊接了两个铁笼子,里面装着两个藤编筐。筐里面用三合板隔了层,分别放不同的水果。
一般情况下,他左边的筐里面定是桃子,码得整整齐齐,一层叶子一层桃,烂桃王手拿一个喷花的水壶,不时向上面喷水降温,此动作看似简单,实则要求施行者很高的手法,水,必须喷的恰到好处,多了会导致桃子迅速烂掉。
他右边的筐子里装的水果不固定,有时候两种有时候三种。如果是两种,分别是沙果和杏子。沙果是我们当地产的苹果,极小且酸,大人们不爱吃,却是孩子们的最爱。沙果是烂桃王自家地里的产物,所以是右筐的固定角色。杏子是烂桃王从贸易货栈批发而来,产自坝下的蔚县沙城等县,也算本地产物,进货价格稳定,所以亦是固定角色。
第三种水果就不固定了,有时候是香瓜,有时候是李子。那时候的人实在,香瓜非得熟得差不多了才采摘,容易在贩卖途中坏掉,幸好产香瓜的万全县离坝上不远,烂桃王进的时候不多,只在有人预定或者天气凉爽时才有。李子等其它水果同概。
烂桃王的装扮也很有意思。他头戴一顶硕大的草帽,骑车时为了不影响视线,会把草帽的前沿折向上,到了村子里再放下来。由于他的草帽常年折来折去,帽檐不自觉地向天上翘起,像极了趴在地上玩耍的孩子撅起的屁股。
烂桃王脖子里搭着一条毛巾,旧,却很干净。每到一个村子,烂桃王都会先找个相熟的人家要两瓢井水,一瓢灌满他的喷壶,一瓢洗净他的毛巾。完成了这两件事,他整一整洗得发黄的白衬衣,拍一拍沾满尘土的裤子,把挽起来的裤脚放下,盖住没穿袜子的脚面,一通忙活后,烂桃王开始卖货了。
除了整理衣装,烂桃王卖货的讯号是吹哨子。当时来村里做买卖的货郎们,都有自己进村的讯号。有的是唢呐,一声长音平地起,千军万马,哦不,一群农妇来相间。大多数是哨子,有的是几声短促的哨音,有的是几声长哨音。烂桃王吹的是长哨。有好事的村民问他为啥吹长哨,他说,那样做买卖长久。
烂桃王外号的得来一点不虚,他经常卖烂桃。烂桃是按个卖地,坏掉的部分,他负责削掉。烂桃不是那种发霉的烂,而是在运输过程中磕碰挤压的烂。这样的烂桃,削掉坏部分,吃起来没有异味。
买烂桃的都是老人和小孩,没啥原因,没钱,还不好意思和家人要。烂桃王进我们村子卖货,最喜欢停靠在奶奶家门前。奶奶心善,烂桃王可以从老太太处随时盛水。卖烂桃时,烂桃王先拿水把桃冲一遍,然后左手桃右手刀,只见大拇指微动,桃子坏掉的部分便被他挖出,随手甩给了院子里的鸡。再用水冲一遍桃,递给买桃人。二分钱一个,童叟无欺。若是烂掉的部分太大,烂桃王再饶一个小沙果,算做补偿。我们小孩子买烂桃,都争先恐后地挑烂的部分多的,其实就是为了那个沙果。
烂桃王卖水果,在一个村子会停留一两个小时,和村民们拉拉家常,说说别村的见闻。这时候的烂桃王,似乎又不是一个水货郎,而是离乡很久的乡亲,让人莫名的生起熟悉之感。
烂桃王抽烟抽的是迎宾,比村民们常抽的官厅高一个级别,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“买卖人”的气质,烂桃王是见人就散烟,有时候水果没卖出去一斤,一盒烟早已散完。大家调侃他:“哎呦,买卖人散烟散的要赔钱喽。”烂桃王嘿嘿一笑:“啥买卖人,就是个不想种地的懒汉。”
虽然嘴上自嘲自己懒,可烂桃王很勤快。每次要走时,他都会帮奶奶把水缸担满,然后再装一盆壶水,把他的水果筐盖好,一路吹哨一路缓慢地向村外走去,想临走时再做上一单买卖。
我一直以为烂桃王是个中年大叔,后来听奶奶念叨,才知道那时的他不过三十岁。烂桃王做水货郎做了十几年,凭借着勤劳实在,攒下了本钱,后来在县城里开了水果摊,再后来又进到市里面,开了小超市。
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,相见的人见不到,意想不到的人会在茫茫人海中碰面。再次见到烂桃王是在去年,他自然认不出长大成人的我,我却一眼认出了他。
已经在人情世故中变得谨慎的我,刚开始看到烂桃王时,虽然心中笃定,却忍不住要再次确认一下:“师傅,你是不是年轻时在某某村卖过水果?”烂桃王听后,仔细看了我半天,问道:“你是谁?”我告诉他我是谁谁的孙子,烂桃王竟然激动起来:“你是三奶奶的孙子?都这么大了?唉,要不然我老了呢。”
故人相见,别有一番亲热,我和烂桃王聊了很久,直到日落下山,烂桃王硬拉着我去旁边的小酒馆喝了一顿小酒。他海量,我无量,竟也喝至兴高采烈。酒足饭饱,烂桃王约我下次见面,让我一定叫上父亲,大家再喝一顿。一来二去,我们两家人来往频繁,尤其是烂桃王和我父亲,更是结成酒友,有事没事喝顿酒,家乡的人,家乡的事,怎么也说不完。
也许,这就是我进城二十多年依然喜欢农村,依然把自己当作农村人的原因。在那里,一句故乡,一声乡愁,便会化解人与人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,瞬间找回曾经的记忆,找到人世间的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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